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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晋末长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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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晋末长剑 第241节
      庾琛等人尽皆失色。
      片刻之后,又你望我我望你,眼神中渐渐露出希冀。
      在诸军依次溃灭的时候,在士人百姓们仓皇南逃的时候,在朝堂高官装聋作哑的时候,有那么一支部队,远道而来。
      他们听到了所有的坏消息。
      他们目睹了各种惨状。
      他们遇到了恶劣的风雪天气。
      他们没有畏惧。
      整整两万人在汲郡城外誓师,义无反顾,逆流而上,要“杀了他们”!
      这等万丈豪情,纵然最终失败,又有何恨!
      有人甚至跃跃欲试,打算随军北上。纵然年老体衰,无法上阵厮杀,也可造访各个坞堡,卖老脸为北上大军讨来钱粮。
      “出发!”邵勋抽出佩刀,遥指北方。
      风很大,湿透了的假钟被吹得呼啦啦作响。
      两万人依次离开,向北进发。如同一支利箭,刺破了呼啸而来北风,一往无前。
      第六十七章 翻天覆地的变化
      风渐渐小了,但雪下得更大了。
      这是一个异常寒冷的冬天。
      有人不以为意。
      有人喜笑颜开,因为汲郡有一部分县乡奉朝廷之命,种了冬小麦。
      雪下得大,能有效杀灭虫子,不让麦苗被冻坏,明年五月或许能迎来丰收。
      有人则忧心忡忡,觉得这般异常的天气,明年可能会有灾害。
      但现在不是担心收成的时候。
      空旷原野之中,骑兵纵横驱驰,呼喝连连。
      风雪之中,弓弩都失去了作用,游骑们转而使用最直接的方式:面对面肉搏。
      骑督段良带着百余骑士,勒马回转。
      方才一次冲锋,直接把敌人冲散了。但他们并未退却,而是缓缓收拢队伍,又在前方聚集了起来。
      “杀!”段良一马当先,百余骑紧随其后。
      马儿喷着响鼻,小步快跑。
      骑士们斜举着长枪、大戟,不疾不徐。
      片刻之后,马儿开始加速,骑士们脸上的神色也凝重了起来。
      速度更快了。
      “呼!”百余杆长枪大戟齐齐放平。
      对面的马速也提了起来,向骁骑军迎面冲来。
      激烈的碰撞很快到来,风雪中夹杂着清脆兵刃交击声以及接二连三的惨叫,或许还有马儿痛苦的嘶鸣。
      双方近三百骑错马而过。
      几乎是在同一时刻,失去了主人的空马在雪地里四处乱跑,散得到处都是。
      段良再一次勒马而驻。
      他看着大大缩水了的本方队伍,没有丝毫犹豫,大吼一声:“杀!”
      已不足百骑的骁骑军骑士齐声应和。
      对面沉默了一会,突然间拨转马首,消失在了风雪中。
      “追!”骁骑军将士一夹马腹,亦消失在风雪中。
      厮杀完毕的战场上,一片寂静。
      几匹马儿踱了回来,站在主人面前,轻轻舔舐。
      主人不会再动了,热血渐渐冷却,身体慢慢被风雪覆盖……
      骁骑军离开后半日,一支车队出现在远方。
      大车行于两侧,步兵走在中间,骑兵在后头牵马步行,浩浩荡荡,大概有四千人上下。
      斥候时不时返回,将各处情报一一通禀。
      敌军分成多支,正在各个村垒、堡壁处掳掠。
      他们也有斥候,在听到官军杀来的消息后,纷纷退走,消失在原野之中。
      不过,也有一些贼人不知道没收到消息还是被放弃了,依然在围攻堡壁。
      共县福禄乡境内某坞堡外,杀声震天。
      堡主刑纬手持大戟,奋力挥舞,顷刻间扫落了三四名贼兵。
      部曲们见坞主如此勇猛,士气大振,发起性子来,不要命地以伤换伤,以命换命,终于将敌人的攻势打退。
      刑纬想笑,但浑身脱力的他已经笑不出来了。
      能打退一次、两次、三次进攻,能打退五次、十次吗?
      一念之差,导致他一开始不愿降顺,打出真火后,双方已经下不了台了。
      这个时候,他便是想投降也不敢了,正在坞堡外收容溃兵的贼众也不会接受他们的投降。
      双方斗到最后,必须有一方精疲力竭躺下,除非有外人过来解围。
      有吗?
      刑纬苦笑一声。
      他们家是邯郸人,因为父祖历任汲郡丞、共县令而在此落籍,成为汲郡坐地户。但毕竟只经营了两代人,他这一代又没得官,只在县中当个小吏,与本地大族的交情确实不够。
      其余诸堡,大抵不会来救他们了。更何况,贼众势大,他们多半也自身难保。
      完了,家业传到第三代,要葬送在我手里了。
      想到此处,刑纬不由得洒下了两行热泪。
      “咚咚……”鼓声响起。
      刑纬一个激灵,唤来子侄,道:“扶我起身,与贼子拼了。”
      没人过来扶他,所有人都呆呆地看向远方。
      刑纬心下一惊,挣扎着起身,向南望去,却也呆了。
      “邵”字大旗高高飘扬,一支数百人的队伍正在快步前进。
      比他们更快的是那些骑士,在百步外下马后,迅速集结起来。
      收拢马匹的收拢马匹,作战的作战,还有人在四周游弋警戒,一连串的动作干脆利索,仿佛演练过无数遍一样,每个环节都不浪费时间。
      “嗖!嗖!”弩矢击发而出,在风雪中似乎效果不太好,只造成了有限程度的混乱。
      但这已经够了,他们很快挥舞着重剑,百余人直冲而上,从侧后方展开了攻击。
      在他们后方赶路的数百步卒也加快了脚步,紧随其后冲了过来。
      “开门,出堡冲杀!”刑纬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,下令道。
      几个子侄辈如梦初醒,纷纷下了寨墙,率领退下来休整了一段时间的庄客部曲,呐喊着冲出了坞堡。
      前后夹击,基本没有任何悬念了。
      重剑连连劈斩,头颅滚得满地都是。喷涌的热血将雪地染得殷红,是那样地刺眼夺目。
      长枪成排捅入肉体,收割人命的效率比重剑还要高。
      贼兵力战许久,气力不支,又骤然遭到攻击,直接就顶不住了,下意识向后溃去。
      而就在此时,两百余坞堡丁壮从背后冲出,给了他们最后一击。
      围攻堡壁的三千余贼人直接大溃,四散而逃。
      老贼们跨上马背,狂奔而走。
      新贼们哭喊着跟在后面,踉踉跄跄。
      府兵们再度上马,追击而去。
      牙门军的步卒大砍大杀,毫不留情。
      北风呜咽,大雪纷飞。
      无边的旷野之上,人就像动物一样,被肆意围猎着,一个个栽倒在雪地里……
      共县成山乡刘村附近,聚居自保的刘氏宗族数十家,带着三百户依附而来的庄客,户出一丁,跟着骤然杀至的牙门军一部追亡逐北……
      共县城北,退隐在家的前汲郡太守在收到消息后,令长子率僮仆部曲出击,突袭了正在庄内休息的百余贼人……
      短短一天之内,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      汲郡很少受到乱军肆虐,本地豪强、宗族、世家乃至蓄养宾客的富商们,还没有投降的习惯。
      如果无人来救,在贼众势大的情况下,他们早晚会如同魏郡的庄园主、坞堡帅们一样妥协。
      但世上之事没有如果,官军就是来了。
      在仔细对比了一下石勒和朝廷后,发现还是石勒更黑,抢走的钱粮够朝廷收几年税了,而且还要他们出丁壮,那还犹豫个屁!直接动手就是。
      刘渊、石勒之辈还能坐天下不成?
      嗯,有点像是透支了河北世家豪强们对朝廷的最后一点习惯性信任。
      在他们的固有认知中,石勒和汲桑差不多,就是贼,长久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