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介绍 首页

    晋末长剑

  • 阅读设置
    晋末长剑 第318节
      众人亦纷纷落座。
      庾珉扫了一眼,颍川诸族子弟基本都到了,很多人都认识,甚至被他点评过。
      而颍川各个家族,相互间的关系也十分复杂,从后汉年间就是如此。
      比如,李固、李膺曾以荀淑为师,荀爽、李膺对陈寔执师礼。
      钟皎娶李膺的姑母为妻,荀彧将女儿嫁给陈群,钟繇是荀勖的外公等等。
      呃,好像没庾氏什么事。在那会,陈氏、荀氏确实风头更劲,两家的关系也非常密切。
      除这两家之外,颍川郡还有二十多家大大小小的士族,有的一个县甚至挤了好几家,非常密集——可想而知当地百姓的生活状况,想要当自耕农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。
      庾亮在人群中用眼神询问了下,庾珉微微点头。
      庾亮拍了拍手,乐伎们便奏起了音乐。
      一时间,丝竹阵阵,气氛热烈了起来。
      庾亮嘴角含笑,这才是真正的士人生活啊。
      广成泽“监狱”什么鬼?天天对着一群蓬头垢面的屯丁,入目所见,好山好水好无聊。
      还是颍川好,诸般享用不缺!
      喝了一圈酒后,有人兴致上来,长啸一曲,搏得满堂喝彩。
      “叔治向来方正,不想亦擅此道。”庾亮仿佛了回了花果山的猴子,畅快地大笑道。
      周谟赧然一笑,举觞相敬。
      他是阳翟令,出身汝南周氏。自汉以来,汝颍士人向来并称,“汝”指的便是汝南。
      因为阳翟就在颍川旁边,庾珉路过时,将他喊了过来,一起参加聚会,帮着敲敲边鼓。
      “啸”是此时士人群体非常热衷的一种消遣方式。
      《说文解字》:“啸,吹声也,从口,肃声。”
      郑玄说“啸”是蹙口而出声。
      其实就是吹口哨。
      在前汉年间,啸是招鬼之声,有“啸阴”、“呼阳”的说法。
      到了后汉,含义更丰富了。
      诸葛亮在隆中隐居时,每晨夜从容,常抱膝长啸——大伙自行想象,诸葛亮在清晨、夜晚双手抱膝,一个人吹口哨的画面……
      此为安逸、恬静之啸。
      周谟方才是内心愉悦之啸。
      “谢幼舆(谢鲲)折齿后,许久未闻如此美妙之啸歌,当满饮此杯。”庾珉高举酒觞,一饮而尽。
      众人亦举杯痛饮。
      随后又谈笑玩乐一会,庾珉突然面露悲色。
      众人不解,但也不惊讶。
      士人嘛,讲究真性情,笑着笑着突然哭了本就很正常。
      “高朋满座之日,听丝竹啸歌,赏曼妙舞姿,其固快哉。但这样的日子,却不知还有几天。”庾珉叹息完毕后,亦清啸一曲,洒落几滴眼泪。
      众皆凄然。
      “伯父何必如此?”庾亮劝道:“听闻陈侯即将率部东行,纵有贼寇南下,亦挡不得银枪劲兵一击,颍川必无事也。”
      “陈侯虽勇,然银枪军不过数千之众。石勒、王弥合兵十余万,如何挡之?”庾珉叹道。
      “颍川大郡,钱粮丰足、户口殷实。”庾亮说道:“若援应陈侯,破敌不难也。”
      这话说得有道理。
      颍川不是朝廷的颍川,是世家大族的颍川。自汉以来便人烟稠密,只要出些钱粮人丁,助陈侯破敌,想必不难。
      庾家伯侄二人一唱一和,旁人哪个不懂?甚至于,今天这场聚会是为了什么,大伙也略知一二。
      人生如戏,全靠演技,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演员。
      也别觉得自己演得尬,这不重要,感情、意思表达到位就行了,艺术手法夸张点没关系的。
      在场之人都把目光投向了荀畯。
      荀畯默默放下酒觞,道:“世道确实变了。”
      众人耐心等他下文。
      “卢子道至项数月,但搜罗钱粮、征发人丁,此陈侯之教也?”荀畯问道。
      “养兵需钱粮,御敌需人丁。”庾珉回道。
      “若仅止于此,倒也不是不可接受。世道如此,需得共度时艰。”荀畯叹息一声,道:“陈侯如何看待颍川士人?”
      “君侯何忧也?”庾珉笑道:“我家侄女已与陈侯定亲,颍川俊异都是陈侯自己人。”
      荀畯心下稍安,但还觉得有些隐忧。
      其余各家子弟却放心了许多。
      一个与颍川士族联姻的军头,确实比一个不知所谓的外人可信任多了。再者,他们中的一些人在去年就拜访过陈侯了,对他印象不错。
      而且,去年业已进奉过一批钱粮……
      有一就有二,这年头谁来了不要钱粮?能花钱消灾就已经大善,最可怕的是钱没了,人也没了。
      “听闻卢豫州表奏陈良辅为颍川太守,可有此事?”荀畯又问道。
      “此事不假。”庾珉说道。
      荀畯点了点头,摩挲着酒杯,不知道在想着什么。
      陈良辅就是陈匡,陈眕之弟,先帝之时,为太子司马遹侍读。
      如果此事为真,就表明许昌陈氏彻底倒向了陈侯。
      许昌陈氏外加鄢陵庾氏,两家联起手来,上有刺史卢志拉偏架,下有横行洛南的邵氏武人集团为后盾,其他家族就麻烦了——凡事最怕内部出问题,一旦有人背叛,被打开缺口,不再上下一条心,就很容易为敌所趁。
      邵勋把正妻这么重要的位置给了庾家,对颍川乃至豫州可谓志在必得,决心很大。
      大势去矣!荀畯暗叹一声。
      “庾侍中明日便回洛阳了吧?正好同去。”荀畯说道。
      “正有此意。”庾珉含笑点头。
      他知道,荀畯进京是找尚书令荀藩、中书监荀组商议的。
      颍阴荀氏面临着匈奴、邵勋两大势力的威胁,危机重重,一着不慎,就要落得个凄惨下场,家里几个主事人坐下来商议是必然的,也是合乎情理的。
      希望他们快点吧,别等到陈侯大军开至,还没商量出结果,那就不美了。
      而荀氏一屈服,其他家族也就没了抱团相抗的勇气,好对付多了。
      颍川定矣!此乃庾氏之功,美哉。
      第一百三十章 出镇
      二月十一晨,荀畯、庾珉、王玄等人回到了洛阳。
      过建春门时,他们看到了一大队正在南下的士卒,带队的是陈侯府牧长吴前。
      老吴带着长子吴勇上前见礼。
      庾珉回礼,并与他说了几句闲话,然后便离开了。
      吴前不以为意。
      这些士族如何肯正眼看待他们这些没出身的人?君侯走的路子是对的,生生建立一个武人集团,盘踞在洛南、襄城等地,这才能得到士族青睐,甚至嫁女联姻。
      他看了看儿子,可惜已经娶妻了。不过没关系,他还有孙子,将来一定要与银枪军、牙门军的将校军官联姻,咱们自己抱团互助,不用看你们士人脸色。
      这边吴前等人带着新募的士卒南下,那边数人也各自分别。
      临离开之前,王玄扭头多看了眼那帮新卒,却不想对面也有人在看他。
      那是南阳王在京中的府邸,位于吴蜀二主旧宅附近。
      梁臣、韦辅二人站在门外,静静看着远远离去的银枪军新兵。
      片刻之后,一辆马车自宅内驶出,往建春门而去。
      王玄坐车跟在后面,最后发现他们的目的地竟然一样,都是东海王府。
      王妃刘氏、范阳王嗣子司马黎先后下车,在数名仆婢的簇拥下,入了王府。
      王玄与门令史打了声招呼后,也入了王府。
      好巧,甫一入内,正好看到父亲王衍出来。
      “眉子回来了。”王衍心事重重,随口问了一句。
      “和庾侍中、济北侯一起回来的。阿爷似有心事?”王玄从刘氏、司马黎身上收回目光,问道。
      “到那边去说吧。”王衍叹了口气,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凉亭,道。
      父子二人遂走了过去。
      “处仲亡奔建邺,不会回来了。”王衍苦着一张脸,说道。
      “什么?”王玄有些惊讶。
      “司徒征调建威将军钱璯(kuài)与处仲一起,率军入援洛阳。璯走到广陵时,畏惧匈奴兵势,自忖北上必死,逡巡不进。琅琊王屡次催促,璯大怒,遂反,尊孙皓之子充为吴王。”王衍说道:“处仲——已经兵败南奔建邺了。”
      王玄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对,问道:“钱璯既然在广陵造反,与处仲叔叔有何关系?他自间道回洛阳即可。”
      王衍闻言,脸色更苦了,道:“处仲遣人送信回来,说要去禀报琅琊王,不能回洛阳了。”
      王玄觉得更有问题了,但看见父亲的脸色后,他懂了。
      信使能回洛阳,处仲叔叔不能回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