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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晋末长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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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晋末长剑 第325节
      “鸡犬散墟落,桑榆荫远田。”邵勋说道。
      谢裒抬起头,仔细端详了一下邵勋,笑道:“不想君侯竟是雅人。”
      说罢,举起酒觞致意。
      邵勋心中有淡淡的不爽,不过还是端起酒碗一饮而尽。
      阳夏谢氏,不算什么大士族。
      谢鲲、谢裒、谢广三兄弟的父亲谢衡乃国子祭酒,祖父谢缵为典农中郎将,都不是什么手握重权的高官。
      谢鲲娶妻中山刘氏(刘琨的侄女)。
      刘琨是中山靖王之后,在国朝其实已经有些没落,但因为是“老钱”家族的一员,名望犹在。谢鲲娶妻刘氏,明显是想得到旧族的认可,打入这个圈子。
      效果只能说还行,至少谢鲲有资格跟王敦说上话,甚至成为朋友了。
      但也就到这个地步了。
      谢鲲表面上和王敦称兄道弟,有时候还得到王衍的赞誉,但王家这种旧族核心成员会真心看得起你吗?关键时刻会拉你一把吗?
      说难听点,在王衍眼里,谢鲲、谢裒这种中等士族成员算个鸡儿,还不如邵勋这种舞刀弄枪的人呢,至少他让老壁灯又爱又恨,经常令老王血压飙升,又让他感动得不行。
      谢氏兄弟行吗?他们不行。
      谢家唯一的破局之策,就是南渡。
      都是北方士族衣冠南渡,但历史上有“早渡士人”和“晚渡士人”的说法,早渡早占坑,晚渡连萝卜坑都没了。
      衣冠南渡是一次难得的洗牌机会,可以拿捏晚来的老钱家族,然后与他们联姻,抬高门第,再加上早渡所占得的萝卜坑,阶级跃升就完成了。
      留在北方的话,机会寥寥,你看看谢鲲在司马越幕府混得如何?哦,他已经决意南渡了,因为不看好司马越幕府的前途,同时对北方局势十分忧虑。
      邵勋吃不准谢氏家族的其他成员会不会南渡,至少到目前为止,谢裒、谢广兄弟还没走,或许还在观望吧。
      爱走不走,老子不惯着你们!
      邵勋又看向阳夏袁氏的代表袁冲。
      袁氏这一支可追溯到汉司徒袁滂。
      袁滂之子袁涣先投袁术,再投曹操,混得还行。
      袁涣之子袁准在武帝时期任给事中,准子袁冲曾为光禄勋,现在已丢官在家。
      袁氏到现在虽然混得还行,但颓势已然显现。
      这一代,袁冲的堂姐(伯父袁侃之女)嫁给了羽林右监荀頵(荀彧曾孙),生子荀崧。
      但荀氏家族大着呢,远近亲疏地位截然不同,荀彧这一支过得并不怎么样。
      袁氏、荀氏这次老钱家族的联姻,只能说是互相抱团取暖罢了。
      待到袁氏下一代,怕不是只能沦落到与谢氏以及隔壁的殷氏联姻了。
      “袁公有礼了。”邵勋举着酒碗,道:“来时路上,在袁公府上小憩,但见苗稼滋润,牛驴皆肥。他日定要向袁公请教。”
      “好说,好说。”袁冲资历老,但并不摆架子,在风云诡谲的朝堂政争中败下阵来的他现在十分明白武力的重要性,只听他说道:“吾家还有茶树,刚刚采摘,君侯若有暇,或可移步品尝一番。”
      “哦?河南亦产茶?”邵勋讶然道。
      “休说河南了,便是关中亦产茶。”袁冲笑道:“每年二月种茶,每坑种六七十颗子。三年后,每棵收茶八两,每亩计二百四十棵,计收茶一百二十斤。”
      “看来袁公精于此道。”邵勋肃然起敬。
      对谈玄的人,他一向不怎么感冒。但袁冲这种对茶树种植、产量门清的人,却值得他尊敬,最喜欢这种脚踏实地的人了。
      “赋闲在家,垂垂老矣,也就这点喜好了。”袁冲自嘲一笑,说道。
      “袁公正值盛年,缘何言老?”邵勋故作不悦,道:“待到此间事了,定与袁公好好亲近亲近。”
      袁冲心下暗喜,但脸上却是一片云淡风轻,道:“陈侯名满洛阳,正要请教一番。”
      “好,就这么说定了。”邵勋遥举酒碗,一饮而尽。
      袁冲亦一饮而尽。
      不管多么看不起新贵暴发户,在家族颓势尽显、日渐衰败的情况下,人总是要面对现实的。
      老钱家族也难啊。
      今日这般扭扭捏捏与陈侯相交,落在其他士人眼中,说不定就要被嘲笑了。
      袁冲仿佛已经听到有些人背地里议论袁家不要脸,攀附新贵,还是个没出身的武夫新贵。
      思及此处,脸已有些红。还好饮了酒,别人看不出来,不然真是没脸待在此处了。
      “素闻阳夏何氏乃开国元勋之后,今日缘何未见何氏俊异?”与袁冲饮完酒后,邵勋扫了一圈,惊讶问道。
      酒宴上为之一静,没人说话。
      阳夏何氏乃国朝高门贵第,何曾是开国时仅有的几个封公的人之一。
      子孙奢靡无度,不可一世,“日食万钱”乃至“日食二万钱”,令人咋舌。
      去年,东海王司马越回京后,在天子面前抓走了何绥,杀之。
      何绥之兄何嵩,为弟弟收尸后,曾经痛哭,前阵子病逝了,也不知道什么原因。
      绥弟何机,性子矜傲,曾经凌辱门第较低的阳夏谢氏,令谢鲲等人上门拜谒。别人劝诫,他根本不听,嚣张得很。
      机弟羡,既骄且吝,陵驾人物,做官做得天怒人怨,在老家阳夏也搞得到处是仇人。
      这样一个家族,纯纯阳夏一霸,又怎么可能看得起邵勋,又怎么可能听他的号令?
      卢志咳嗽了一下,道:“君侯,仆在项县,曾有人检举何氏不法事……”
      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卢志身上。
      这人是真的狠啊!
      听闻在邺府之时,搞死陆机兄弟就有他一份。这会到了豫州,又想弄死何氏兄弟?
      邵勋没有说话,食指在案几上轻敲着。
      陈郡五县,除了阳夏何、袁、谢三个世家外,就没什么正儿八经的士族了。
      这也是他打算把陈郡经营成基本盘的主要原因。
      东行以来,颍川诸族皆服,更是死了颍阳亭侯荀显。
      没想到啊没想到,荀显之死还不足以警示众人么?
      不,其实已经让不少人害怕了。
      至少,陈郡袁氏在刻意讨好他。
      谢氏表面端着架子,实则慌得一比,因为谢裒来了。
      何氏在作死么?只能说,蠢无药医也。
      “查!一查到底,谁都不准包庇!”邵勋下定了决心,道:“若有谁知道何氏种种不法情状的,速速出首相告。知情不报者,以同犯论处。”
      说这话时,他看向了阳夏谢氏、袁氏、长平殷氏、谯县夏侯氏、南顿应氏等周边几个县的士族代表。
      众人纷纷低头。
      谁都知道,陈侯打算拿何家开刀了。
      陈郡是他的封国,理论上来说,此郡已经完全可以称为陈国了,就像鲁郡公贾氏的鲁国一样。
      陈国之内,断不允许有反对他的人存在。
      何氏如此不给面子,当真有取死之道。
      另外,众人对搞死何家也没太大的意见,原因无他,何家太目中无人了。
      尤其是同在阳夏的谢氏,就因为门第比何家低,每年都要上门拜谒,简直就是羞辱。
      袁家也受过何家不少气。
      把何机、何羡兄弟搞死,或许会有人不忍,甚至有兔死狐悲之感,但拍手称快的人绝不在少数。
      有些脑瓜子转得快的人,已经在思考能不能趁机捞点好处了。
      何家太富了,财货、田地、商铺、部曲众多,若能分一杯羹,那就再好不过了。
      邵勋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,心中冷笑。
      贪婪之辈何其多也!
      何家的田地、部曲,他不可能给外人。
      他招了招手。
      唐剑会意,把头凑了过来。
      “你遣人去一下洛阳,从禁军中招募三百好手。”邵勋附耳说道:“再派人去忠武军、牙门军中,募三百人。和他们说清楚,可举家搬来阳夏当府兵,人给田百五十亩、部曲三户,衣甲、马匹、器械我来给。”
      “诺。”唐剑低声应道,转身离去。
      第一百三十七章 三人行
      陈颜的任命下来了:合肥度支校尉。
      上任途中,他来到陈县致谢。
      作为许昌陈氏的一员,他很清楚自己在兵败之后,依然能够平调合肥的重要原因:陈侯上疏力保。
      在这件事上,度支王尚书没有反对,天子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,同样没有反对。那么,在东海王出镇兖州的情况下,事情就这么定了。
      他是从洛阳出发的,抵达陈留浚仪县的时候上船,经睢阳渠南下,直趋陈县。
      司马越也在浚仪。
      他汇合了刘洽收拢的七八千残兵败将——原王堪、王士文所领部众及东海王国军——兵至四万,于酸枣、白马一带与王弥激战。
      战斗过程乏善可陈。
      王弥深沟高垒,避而不战,只保着渡口。
      司马越将大军委托给长史裴邈,何伦、王秉、刘洽、薄盛等副之,经旬日围攻后,克酸枣县北的渡口,但白马一直未能拿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