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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晋末长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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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晋末长剑 第335节
      李重是标准的职业军人。
      平时待人礼貌客气,喜欢看书,温文尔雅,向来受人称赞。
      在这个时候,他执行了或许是最合理同时又最冷酷无情的方略:派人远远放箭,驱逐那些胆敢靠近的流民。
      每有流民被射死射伤,原野上立刻响起一阵欢呼。
      身体完好的流民将那些死伤者拖回去,也不管他们有没有咽气,当场宰杀。
      路边坐着许多形容枯槁的人,远远望去,仿佛一尊尊雕塑。
      他们面前摆着大大小小的瓦罐,罐内咕咚咕咚煮着漂浮着的骨头,香气缭绕。
      妇人衣不蔽体,叉着双腿躺在地上。每看到来人,眼中立刻闪现出希冀的目光,很显然,她们在用自己的身体换取一点果腹之物。
      只要一点饼渣碎屑,或者一小袋蝗虫,就能对她随意施为。
      在这个艰难的世道里,尊严不值一提。
      一些老人在地上搓着“肉丸”。
      肉的来历非常可疑,而且也不全是肉,起码混合了一半泥土,外加部分蝗虫——说实话,对这些快饿晕过去的人而言,蝗虫也不是那么好抓的。
      而就这样的“食物”,依然被人哄抢。
      沿途更时不时见到一些巨大的蒸笼,上面烟雾缭绕,笼中用布包着一团团“食物”,依稀见得小儿形状。
      大军迤逦而行。
      即便是见惯了杀戮的武人,在看到这样的惨状时,依然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      不是害怕,而是觉得瘆人。
      当人变成动物,变成野兽,抛弃一切尊严,一切礼仪时,是人都觉得悲哀。
      就这样的世道,还他妈要挤出粮食、挤出资源来打仗……
      到底是谁的错?
      谁该为此负责?
      谁来救救百姓?
      “嘚嘚”马蹄声响起。
      未几,两名信使远远驰来。翻身下马之后,快步将一份军令交到李重手上。
      “君侯有令,兵分两路,轻兵疾进至阳夏、陈县,拦截漕船,扣一半放一半。”信使补充说道。
      李重一怔,问道:“不追击敌军了?”
      “君侯说石勒什么时候都可以打,先救百姓要紧,能救多少是多少。”信使回道:“若因洛阳缺粮而致匈奴窥伺,他带兵把贼人打回去。”
      李重沉默良久。
      响鼓不用重锤。
      动人心魄也不需要什么豪言壮语。
      关键时刻,勇于承担责任就是了。
      活公卿,不活百姓么?
      练兵打仗,为的是什么?只是为了追求军事胜利的话,那就本末倒置了。
      “散放部分军粮。”李重下令道:“告诉这些百姓,能跟上的,就去阳夏、去陈县。”
      第一百四十五章 安置
      第二批漕船其实已经过了陈县,行进到陈县、阳夏交界处,然后被拦了下来。
      牙门军就地立寨,将粮食卸了下来。
      “李将军,此处计有粮豆十八万五千二百二十斛,全交给你了。”陈颜收起李重手书的交割字据,说道。
      一艘漕船运粮五千斛。
      他带队的这一批总共八十艘船,一半就地卸粮,空船顺流而下,返回合肥。
      另外一半船只继续装载粮食,输往浚仪,交由洛阳度支校尉杨宝的人。
      十八万五千余斛粮,其实救不了多少人。
      假设一家五口,有老有幼,有男有女,平均下来一口人一个月要吃一斛粮食。
      在缺乏油脂蛋白质的年代,干体力活的人对碳水化合物的渴求是十分惊人的。
      唐代一户五口人的农民家庭,平均一年一人要吃四斛(一唐斛粟=108.32斤),也就是一天吃一斤多的粮食——老人、小孩、妇女吃得少一些,壮丁吃得多一些。
      而且,他们还会大量寻找野菜、桑葚、瓜果等一切能找到的东西补充食物。
      当然,这是普通百姓粮食匮乏的中晚唐时期,因为很多粮食被收走养兵了。
      粮食相对充裕时,一个人一天吃的绝对不止这么多。
      一晋斛的容积还不到唐斛的三分之一,大约三十斤粟的样子。
      一个月一斛,一天也就一斤,约三升三合余(一斛=十斗=一百升=一千合)。
      但那是正常情况,大灾之下,吊着命就不错了,别想太多。
      李重直接下令:大口(成年丁壮)日给粮二升、中口(成年女性)日给粮一升五合、小口日给粮一升。
      命令一下达,立刻开始了行动。
      所有人都被组织了起来,以队、营为单位,由其自推首领,军事化管理。
      另外,他还组织士兵挖沟堑、张布幔,捕捉蝗虫,晾干或蒸熟后,拌入粮食之内。
      这个时候,也管不了吃了会不会生病了,先补充营养再说——别看捕捉蝗虫这种“小事”,还真不是饿得头晕眼花的灾民能轻易办到的。
      陈颜在灾民营地逗留了好几天,忧心忡忡。
      他担忧的是截了漕船的后果。
      虽说截一半放一半,给了朝廷台阶下,但洛阳方面会不会领情可很难说。
      或许天子公卿不缺吃的,但京中的禁军、工匠以及其他各色人等,可都指望着外来漕粮呢。
      一旦矛盾激化,朝廷与陈侯翻脸,麻烦大得很。到时候匈奴南下,朝廷、陈侯一起完蛋,那可就是笑话了。
      不过,事情已经做下了,想那么多没用,还是考虑下怎么救济百姓吧。
      “李将军,我闻曹魏赈灾,收拢流民,以五里为一营,每营留六十人。”两天后,陈颜实在忍不住,看着乱糟糟的流民,建议道:“将军以军法管治,正合前代旧例,但老是这么养着不是办法。今贼兵已然溃退,不如将百姓沿河散开安置,免得聚在一起引发疫病,也好择一些土地,先占下来。将来若粮豆丰裕,便给粮多一些,将养一段时日,再组织百姓种一季杂粮,三月便可收。如此,或可勉强支应下来。”
      李重闻言沉默了一会,道:“若非陈校尉提醒,几误了大事。”
      同时也有些感慨,你若让他排兵布阵,他可得心应手,但若涉及到千头万绪的灾民安置、管理以及组织生产之事,就有些手忙脚乱了。
      他甚至不知道陈颜口中的“曹魏旧例”是怎么一回事。
      陈颜出身颍川陈氏,乃世家子弟,读的书多,知道的东西多,在这方面确实比他厉害。
      怪不得古来这些事都要交给文人呢,他们或许打仗不行,但管理百姓确实比他们这些武人强。
      “阳夏、扶沟、陈县这一带,河流纵横,良田众多,可安置百姓多矣。但很多地都是有主的,比较麻烦。”陈颜说道:“将军先挑无主之地安置吧,其他的多半还得卢豫州和陈侯做主。言尽于此,将军可自思之。”
      “多谢校尉提点。”李重拱手道。
      陈颜又看了一眼那些百姓。
      如果陈侯真能把这些灾民全部安置下来,并挺过去的话,只需要数年时间,这些地方将不复为朝廷所有。
      他做的这些,可比石勒之辈难多了,但后续好处也更大。
      从某种程度上来说,他与石勒、王弥的处境是一样的。
      石、王现在受到刘汉朝廷的钳制,没法自立,更不敢自立。
      陈侯同样有野心,但目前这个阶段,他也不敢自立。
      但如果有了这些安置下来的流民,则大不一样。
      他们就相当于陈侯的部曲,不再是王民矣。
      五月二十八日,陈颜率领部分船队离开了陈县,返回合肥,装载下一批漕粮。
      而听闻消息,往陈县、阳夏一带聚集的流民越来越多。
      ******
      五月最后一天,豫州刺史卢志抵达了陈县。
      他第一件事就是拜访谢裒、袁冲二人。
      五月将过,蝗虫是越来越少了,局势也越来越明晰。
      南下颍川劫掠的支雄所部因筹集不到足够的粮食,狼狈溃逃,又遭府兵追杀,死伤惨重。
      夔安则直接退回了陈留,拼了老命掳掠。
      闻支、夔二部皆退,活动于梁国一带的桃豹也不敢南下了,经济阴往濮阳方向退兵。
      他这一路算是损失最小的,但退兵途中,依然有一部分人因为缺粮而溃散。
      正应了那句话:“无敌自破者不可胜数。”
      当然,阴暗点说,这对石勒或许不是坏事吧。
      在缺粮的大环境下,拉起大量羸兵,希望靠人数获胜,终究风险太大。一旦抢掠不到足够的粮食,内部就要面临极大的动乱。
      死伤、溃散个一两万人,或许还帮他减轻负担了。
      “此番退贼兵,诸君功莫大焉。”卢志一上来就恭维了两句。
      “旱蝗交至,又哪有余粮给石勒养兵。”袁冲苦笑一声,道:“再者,退敌终究还是仰仗了陈侯的威名。”
      谢裒亦道:“若非陈侯、使君在,陈郡、颍川上下一心,退兵恐非易事。”
      卢志听完微笑不语。
      这就是态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