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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晋末长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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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晋末长剑 第377节
      没参加叛乱的巴蜀流民大震,于是陆陆续续有人反叛。
      这个时候,湘州参军冯素因与蜀人汝班有隙,向刺史荀眺进谗言,说蜀人都要反,不如尽诛之,荀眺从之。
      就这样,因为荆湘两位主官王澄、荀眺的拟人操作,事情一下子就不可收拾了,四五万家巴蜀流民一时俱反,推醴陵令、蜀郡人杜弢为主,弢自封梁、益二州牧,领湘州刺史。
      在这样一种大背景下,有传闻朝廷欲令王敦领兵西进,助平荆湘乱事。
      当然,邵勋知道王敦一时半会还不会来,因为周馥很可能要派兵北上了,扬州大军不能轻动。
      “王敦不会来。”邵勋说道:“周祖宣之事没解决之前,他不会动的。”
      “周祖宣之事,最好不要动刀兵。”羊献容叹了口气,说道:“天下就这么点元气,用一点少一点。”
      “若天下诸公,皆有长秋你的这番见识,又何至于此。”邵勋笑道。
      “今年你还要去南阳吗?”羊献容又问道。
      邵勋有些无奈。
      荆州之乱尚未平定,湘州又闹起来了。寿春那边,周馥之事还不知道怎么样呢。
      如果匈奴再南下,简直了。
      他现在只希望苟晞拖住曹嶷,别让那厮把徐州、兖州乃至豫州东部也搞乱了。
      大晋朝这个破房子,真是处处漏风啊。
      “暂时不去。”邵勋摇了摇头,道:“我也要盯着周祖宣,若他派三万大军北上,免不了要进入豫州,不得不防。南阳那边,已经委给羊聃了,希望他能击败王如吧。或者,王澄、山简之辈收复襄阳亦可,我没意见。”
      王澄占了襄阳,有王衍在,大概率不是敌人。
      但王如是刘汉的臣子,襄阳给谁也不能给他。
      邵勋不想腹背受敌。
      居于四战之地的河南,最重要的工作不是打仗,而是外交统战。
      任何一个战略方向上的敌人,哪怕再废,牵制你一部分兵力不成问题,这种事情是要极力避免的,不然早晚被耗死,尤其是他这种出身低微的人。
      前方有一张石凳,邵勋将羊献容抱在怀里,坐了上去。
      “几时动身去兖州?”对邵勋这种亲昵的动作,羊献容很受用,在他怀里轻声问道。
      “这两天就走,银枪军已经在集结了。”邵勋说道:“不过要先绕路颍川、陈郡。士族需要走动,陈郡那边有春耕,一堆事要忙。”
      “我每年年末制定的第二年计划,从来就没被好好执行过,总是被诸般事务打断。”
      “广成泽这边……”
      “我帮你。”羊献容说道:“你不要让我失望就行。”
      “不会的。”邵勋回道。
      他看着山道外在大雾中若隐若现的屋舍、田园。
      今年不求风调雨顺,有个平年就够了,尽可能积攒一点资粮,然后——干他娘的。
      (本卷结束)
      第三卷 男儿宁当格斗死,何能怫郁筑长城。
      第一章 行路(上)
      颍阳亭之外,一条条沟渠笔直地伸向远方。
      渠中还有一些残雪,但在天日渐渐温暖起来的当下,不消两三天,残雪就能消融殆尽。
      不远处的颍水之中,春水哗哗流淌着。
      河上已经有船只在活动了。
      渔夫张开网,看似徒劳地捕捞着鱼虾,哪怕只有寸许长的小鱼,也如获至宝地收起来。偶尔网到一条大鱼,便畅快地大笑起来。
      大鱼不会自己吃,而是拿到集市上去卖,换一点粮食回来,比吃鱼更顶饿。
      河岸边有几个小童,四处寻找着枯黄的蒿草,打算割一点回去,养活嗷嗷待哺的驴羊。
      青黄不接的时节,不但人饿,家畜也饿得发慌。
      地里已经有人在进行春播了。
      天灾调整了所有人的耕作节奏,令其趋于一致。今年的河南大地,到处是“春种一粒粟”的盛景。
      “以前总觉得种地苦,现在发现,能他妈有安心种地的机会就偷着乐吧。”田垄之中,颍阳屯田军什长孟丑自嘲道。
      孟丑不丑,相反长得还有点小帅,野马冈之战被俘,后来一直在广成泽种田,充当官员禄田的力役——是的,孟丑就是官员们的福利之一。
      许是干得不错,许是赶上了邵氏军政集团大扩张的有利时机,孟丑作为第三批发往颍阳的屯田军士卒,获得了自由——有限度的自由。
      颍阳屯田军已扩充到1800余户、2400余口,耕作着近290顷农田。
      说是“兵”,其实是“民”,一年中绝大部分时间在种地,而不是训练。
      事实上敌人也和他们差不多。
      石勒、王弥动辄数万兵——传闻石勒去年准备了八九万步兵,最终没有渡河南下——其实都是亦农亦兵的货色罢了。
      脱产职业兵无论在哪里都非常罕见,都是各路势力首领的心尖尖。
      “五月那会,石勒打到长社、鄢陵,老子都吓死了,以为要上阵卖命了呢,幸好被蝗虫退兵了。”伍长周春咧着嘴,哂笑一声,道:“十月王桑离长社只有一步之遥,又差点把我吓死。”
      众人听得说得有趣,纷纷大笑。
      又没两个脑袋,谁不怕死呢?大伙跟着王弥、汲桑、石勒起兵之前,也都是本本分分的田舍夫,看着山贼都怕得要死的那种,又怎么可能因为当了一两年兵就变得生死无惧了。
      听到这边大笑,不远处隔着一条驿道的大片农田中,有些人抬起头来,望向这边。
      这里已是颍阳屯田军与荀氏庄田的交界处,路一侧归屯田军,另外一侧则归荀氏。
      荀氏庄客们有些羡慕屯田军。
      原因无他,屯田军能吃得七分饱。
      如果今年风调雨顺,他们甚至能攒下余粮。
      这就是差别。
      而且,荀家还不太敢招惹这些屯田军。
      有庄客将女儿嫁给屯田军士卒,荀家典计们知道了,也没有任何办法——理论上而言,庄客不是奴仆,可以自由嫁娶,但实际上么,只能说以内部婚配为主。
      这些屯田军,在颍阴县简直就是超然的存在,没人能将他们怎么样。
      甚至于,他们似乎还负有监视之责,这就更没人敢动他们了,因为说不清楚,万一被人栽一顶背叛陈侯的帽子怎么办?
      驿道上远远行来一队人。
      不,准确地说是十几个人带着百余头驴子。
      “杨成,又去汝南进驴啦?”正在播种粟粒的孟丑听到动静,直起腰来,问道。
      “这是汝南的官人们进奉给陈侯的。”杨成笑道:“还得练一练,你们是赶不上了。”
      孟丑叹了口气,不再说话了。
      汝南多名山大泽,又多驴,肉肥美,远近闻名。
      不过,驴的作用大着呢,仅仅只是吃肉的话实在太浪费。
      驴能耕地、拉车、载货、驮人……
      若能一家养一头驴,干农活时不知道多省心,特别是耕地。
      颍阳屯田军不过百余头耕牛,远远不敷使用。
      广成泽那边甚至分了几十匹老迈的驽马过来,让他们尝试着马耕。
      马之外,驴、骡也搜集了数十头,但还是不够用。
      各支屯田军缺役畜、缺农具的消息报上去后,侯府那边一直在想办法解决。
      过年前,屯田校尉郝昌亲自去了一趟汝南,将当地郡县官员“征集”的牲畜运回颍阳,杨成他们这伙人就是其中一批。
      百余头小驴,虽说还要花粮食、草料喂养,但也便于训练,让驴从小习惯干力气活——大了就没那么容易练了。
      “日子确实一天天好起来了。”孟丑嘿嘿一笑,招呼本什儿郎们:“君侯为我等去汝南寻驴,将来干活就省力多了,尔等好好干,都能娶上婆娘的。”
      “婆娘”二字一出,众人精神大振,手脚也快了许多。
      孟丑哈哈大笑,狗东西们就这点念想。
      不过话又说回来了,他也念着这些啊。
      呃,刚想起女人,前方就远远来了十余辆车。及近,其中一辆车掀起了帘布,隐隐露出了女人的身影。
      车队两侧有牵马步行的骑卒,数量众多,威武不凡。
      “明光铠!”孟丑赶忙收回视线,弯腰干活。
      多年前,陈侯带人大掠许昌武库,抢了不少明光铠。
      此铠除用作赏赐外,绝大部分配给了他的亲兵。看到成建制的身披明光铠的部队,当知陈侯就在附近。
      果然,不一会儿,一骑从后方驰来,走到方才那辆马车旁,道:“这便是颍阳亭了,王妃若想下车歇一歇,可至前方仓城内休憩。”
      车内应了一声,马车缓缓停下。
      裴妃轻轻下了马车,看着阡陌纵横的田野、四通八达的沟渠以及一座高高矗立的土城,有些惊讶:“九年前来洛阳,曾于颍阳亭夜宿,彼时还没这座城呢。”
      “一座小土城罢了,不费事。”邵勋跟在裴妃身后,轻声说道:“颍阳仓城可驻兵三千,存粮三十万斛、干草十万束。”
      “这还算小城?”裴妃瞟了他一眼,仿佛在嗔怪一般,然后又继续看着城池,问道:“城中现有粮草几何?”
      “大概有五万余斛粮豆。”
      “不够几人吃呢。”
      “是。”邵勋说道:“今年八月之前,大概都很缺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