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介绍 首页

    晋末长剑

  • 阅读设置
    晋末长剑 第483节
      王澄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又没说,最终只道:“陈公自广成泽而来?”
      王惠风嗯了一声,继续提笔写字。
      “就知道看书写字。”王澄无奈道。
      王惠风又嗯了一声,还在写字。
      “邵勋有没有——对你做什么?”片刻之后,王澄忍不住问道。
      “叔叔还请慎言。”王惠风抬起头,皱眉道。
      王澄一窒。
      明明是晚辈,他却从惠风的眼中看到了责备、不悦等情绪。
      见了鬼了!王澄暗恼,这侄女太过正经,竟然让他这个叔叔感到不自在。
      “你在写什么?”为了化解尴尬,他转移话题道。
      王惠风停下了笔,解释道:“昨日陈公前来拜会,请我算一算若给百姓授田,需几亩园宅地、几亩桑麻田、几亩粮田。”
      王澄疑惑地看了侄女一眼。
      他不信邵勋的目的如此单纯,而是别有所图,于是问道:“果真?”
      王惠风的脸上露出佩服的表情,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字,说道:“陈公谈了很多。他说应给百姓田三十亩,其中二十亩种粟麦,两年三熟,十亩种桑麻,缫丝织布。另给五亩宅院,供百姓起屋,亦可遍植竹木、果树,或辟为菜畦。”
      “如果是下田,则倍给之,或用林草之地充抵。”
      “陈公还提了桑下种麦之法。”王惠风抽出一张纸,递给王澄。
      王澄拿起一看,最上面是一句诗:桑下种粟麦,四时供父娘。
      笔迹似乎不是侄女的,难道是邵勋写的?他们已经亲密到这种程度了?他忍不住抬头看了眼侄女,欲言又止。
      王惠风聪慧无比,只坦然看着叔叔,不想解释什么。
      王澄低下头,继续看着。
      看完后,嗤笑一声,道:“桑下种豆,我亦在别处见过,不稀奇。”
      王惠风点了点头,道:“陈公说天下之事,难在推而广之。桑下种麦之法,确实已有,然大多数人并不知晓。若能尽推之,则百姓大获其利。”
      桑下套种农作物首见于南北朝时期,当时种的是绿豆、小豆。
      到了中晚唐,不但商业大繁荣,农业技术也得到了长足进步,各藩镇农民们开始在桑下套种粟麦,并且进一步完善了套种理论,连合适的桑树、农作物密度都有经验了——“太寡则乏于帛,太多则暴于田。”
      就极端情况来说,如果田地足够多,完全可以在农田中遍植桑树,每亩地最多可种四五十株,以牺牲粮食产量为代价获得更多的绢帛。
      但一般不这么极端,大部分农田还是拿来种粮食,部分田地种桑树,桑下还可套种部分农作物,以进一步提高产量。
      这项技术如果能在整个河南推广,那么百姓将收入大增,日子也会更好。
      “邵勋他不是好人……”王澄低声说了一句。
      王惠风有些讶然,不置可否。
      事实上,她对邵勋印象很不错。
      这两天他们谈了很多。
      邵勋想了很多让百姓提高粮食、桑麻产量的办法,她很感兴趣。
      邵勋又提了他心目中完美的农户家庭生活状况:五亩宅园,其中一亩起屋,四亩种果蔬、枣榆;三十亩田,二十亩种粟麦,两年三熟,十亩种桑,桑下种豆子;另有公地若干,供百姓割草、放牧,养牛羊猪之类的牲畜。
      王惠风听得入迷了,于是当邵勋央求她帮忙时,不假思索就答应了。
      只不过这些事她懒得对家人说,免得他们以为自己对陈公有好感。
      但话又说回来了,陈公心怀天下,爱惜百姓,又胸有韬略,能提出良策,还会打仗,善抚士卒,真是世间奇男子。
      王惠风很欣赏他——只是欣赏而已。
      见得侄女脸上表情,王澄直欲抓狂。
      邵勋可真有本事啊!
      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。
      二侄女这种人是比较正直、传统的,而且外柔内刚,你若与她谈风花雪月,那屁用没有,只会让她厌恶。
      但若谈天下、百姓,那就危险了。
      尔母婢,这厮怎么这么会玩!
      “总之你以后少和他说话,他真不是好人。”王澄想起了邵勋身上的袍服,咬牙切齿道。
      王惠风笑了笑。两个人有共同志趣而已,清者自清,浊者自浊,她懒得多说。
      王澄见侄女这态度,心下哀叹,恰好瘾头上来,起身离开服散去了,不再理这些糟心事。
      王惠风低下头,又抽出一张纸,定定看着:“种桑百余树,种黍三十亩。衣食既有余,时时会亲友……”
      这就是他理想中的百姓田园生活啊。
      好像很难做到,但他一直努力在做。
      这才是大丈夫。
      她提笔下了“邵勋”二字,笔法不拘一格,自然内敛,昭示了写字之人的心情。
      第九十七章 商路
      腊日过后,衙门又正经上了几天直,随后便进入摸鱼状态。
      许昌幕府右司马羊忱干脆告假回到了陈县,一休四十余天,年后再上直。
      回到他在陈县新置的宅院后,敏锐地感觉到有些不对:有客人来过,而且住了不止一天。
      他懒得再问仆婢了。
      这宅子他一年也来不了几天,大部分时候借给在此学习书法的惠皇后羊氏居住。
      有些事,难得糊涂。
      “伯父。”听到仆人禀报后,羊献容出门相迎。
      “拜见惠皇后。”羊忱作势行礼。
      “伯父!”羊献容嗔了一下。
      羊忱动作做到一半,顺势起身,捋了捋胡须,道:“侄女近日可好?唉,正旦将至,幕府一堆事,回来得晚了。”
      说这话时,观察了一下侄女。
      侄女明显修饰过妆容才出门,但脸上依然有着尚未褪去的潮红,这让他一惊,陈——那人不会还在吧?
      不过没看到他的亲兵,应该已经走了。
      想到这里,心中不太痛快,你俩差不多得了!白日那啥,过分了啊。
      “伯父说得甚话?”羊献容捂嘴轻笑,显然心情极好。
      “这些是……”羊忱指了指堆在院中的大批货物,问道。
      “妾遣人收来的药材。”羊献容说道:“开过年后就遣人售往江东。”
      “怎么售卖过去?”羊忱问道。
      “借返程之漕船。”
      “还是得有自己的船。”羊忱摇了摇头,说道:“漕运早晚会停,不能倚之长久。”
      “伯父说得是。”羊献容说道。
      “江东找好人了?”羊忱又问道。
      羊献容点了点头。
      羊氏是大族,虽然在南渡之事上犹犹豫豫,但到现在,已经有部分子弟南渡了,其中两人已爬上太守之位。
      关系网是存在的,而且能量不小。
      这还只是羊氏子弟,与羊氏有姻亲联系的就更多了。
      因安置流民有功,即将出任汝阴太守的羊鉴羊景期就是王敦的舅舅,关系铁得不能再铁。
      世家大族编织起来的这张网,密不透风,即便邵勋从十年前就苦思良策,并且慢慢积蓄实力,到现在他实控的不过三四郡罢了,超过二十个郡掌握在士族手里。
      就像高欢身体不舒服,也要抱病陪柔然公主一样,邵黄毛有什么资格不哄这些女人?
      世家大族的天下,你还想抛开他们另起炉灶?真这样做,大概率起不来,即便起来了,也比对手慢很多,最终只有败亡一条路,这就是时代特征,无可回避。
      “都有哪些药材?”羊忱一边说着,一边走到廊下,看着那些即将收入库中的货物。
      第一眼入目的是秦椒。
      蜀椒出武都,秦椒出天水,其实就是关中花椒,此时已引种至关东地区,以河南郡所产为上佳,这批秦椒就来自处于战争前线的河南、弘农二郡,数量较少。
      第二大类是柏子仁,同样产自河南、弘农二郡的山中,广成泽一带亦大面积产出。
      此为药材,素以北地所出为上佳,在江东、荆州卖得上价钱。
      此外还有枸杞、黄精、桑白皮、桔梗、玄参、丹参、麻黄、半夏等数十种。
      要么是江南没有的药材。
      要么是江南有,但品质上以北地所产为佳者。
      如此挑选,真的有心了。
      世家大族喜欢“闭门成市”,和他们做买卖非常不容易。要想让他们掏钱,就只能是这类南方急需的东西了。
      回程时再带点南方货物到河南一卖,赚两趟。
      “长秋有心了。”羊忱赞道。
      这个侄女是真有钱,当年孙秀的家产有相当一部分落到了她手里,如此经营有年,按理来说已经富可敌国,但现实情况好像不太对,很多钱被她花掉了。
      不过也没关系了。
      如今买卖开张,总能赚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