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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晋末长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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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晋末长剑 第496节
      邵勋有些奇怪,以刘聪的脾气,不该集结大军围攻河阳三城?
      他站起身,看着挂在墙上的地图,仔细思考。
      攻城战最是惨烈,守城方可以极大消耗进攻方的兵力、物资以及士气,然后获得反败为胜的机会——只是出现机会,抓不抓得住就要具体看了。
      他原本认为,匈奴即便撂下几万条性命,也不一定拿得下河阳三城。届时他再调集大军,把所有骑兵都带上,说不定能一股脑儿冲到上党。
      但现在刘聪居然不硬来了……
      “把敌人当傻瓜是不可取的。”邵勋自失一笑,又坐了回去,暗暗思忖匈奴是不是要大举进攻关中。
      去年底的时候,听闻中山王刘曜已率部进驻冯翊,与单征手下的氐兵一起,挫败了梁综等人对冯翊的进攻。
      恰好贾疋被彭天护击杀,双方便偃旗息鼓,罢战了许久。
      现在想来,匈奴是不是打算增兵关中,进取长安?
      如果真是这样,那么他就要调整战略了,因为敌人的战略已经出现了重大变化。
      “想安生一年都不行。”他叹了口气,闭上眼睛,河内、洛阳、弘农等地的山川地形已尽在脑海之中。
      还是王弥好打!
      河内地势一马平川,利于骑兵。
      河北地势同样利于骑兵。
      弘农则处于豫西山区,方便步兵作战。
      但出动哪些人马,却颇需思量。
      他站起身,在屋中踱着步子。
      可惜去年抓获王彰后,居然没能问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,不然这会已经可以做出战略调整了。
      要不要把银枪左营撤下来?他举棋不定。
      按说这支部队出征甚久,该撤回来休整了,但这会河内局势不明,贸然换防,有可能为敌所趁。
      罢了,遇事不决打王弥。
      多打打,说不定就打出蛛丝马迹了。
      况且,去年石勒进军弘农,忠武军吃了大败仗,主力被歼灭,这个仇还没报呢——石勒造的孽,当然找王弥报仇了。
      “顺龄。”邵勋喊道。
      “明公。”蔡承走了进来。
      “将这份命令发往幕府,着长史、左右司马会同办理。”邵勋将一份写好的命令书交给他,吩咐道。
      “诺。”蔡承将命令书放进木盒之中,行礼退下。
      蔡承离去后,邵勋思来想去,决定去一趟洛阳。
      禁军虽然烂,但也不能躲在后面什么都不干,那样只会更烂,当攻城炮灰总是好的。如果这也不行,那还不如遣散了事。
      至于调动禁军会不会让天子抓狂,那就是另外一回事,正好可以测试下。
      做出决定后,他又翻查了一下之前的文档,仔细研究了番关中的战局。
      总体而言,刘汉似乎并未投入主力部队,可能因为晋阳被拓跋猗卢夺回后,他们也有压力,需要提防。
      其实,都说河南是四战之地,刘汉难道就不是了吗?
      家家有本难念的经,各有各的难处罢了。
      门外响起了脚步声,很快,亲兵将一封信送了过来。
      邵勋伸手接过,发现是卢志写来的。
      他以为是朝中有什么事呢,打开一看,顿时有些惊讶。
      慕容廆之子慕容翰闻段部鲜卑败回,遂起大军,联合宇文鲜卑,大破段氏,俘获牛羊人丁以万计。
      这不是重点,重点是王浚仓皇召集军队,准备增援段部鲜卑。
      邵勋思虑良久。
      局势可真是瞬息万变啊。
      第一百零九章 军议
      许昌东南的邸阁内,诸库大门洞开。
      一袋又一袋的粟米被启运出仓,运往洧水中的船上。
      幕府有令,发粟四十五万斛送往新郑仓。
      新郑仓则调拨差不多同样的粮食输往荥阳。
      兵马未动,粮草先行。作战物资的囤积是发动战争的前提,甚至可以说是生死攸关之事。
      许昌宫附近,邵勋召开了一次现场会议。
      榆柳树荫之下,平东将军幕府的主要僚佐们都到了。
      最先发言的是长史裴康。
      他垂垂老矣,但做了长史后,不知道怎么搞的,容光焕发,身体似乎也好了不少,简直医学奇迹。
      听他的声音就知道了,堪称沉稳有力:“明公,仆以为此时不宜动刀兵。四郡国去岁刚有盈余,便开始治水,大发役徒,消耗甚大。若要出征,要不要从四郡国征粮?”
      四郡国指的是襄城、南顿、新蔡、陈郡,总计二十个县、约三十六万口人。因为是直辖属地,因此进行了重点建设,确实消耗很大。
      这几年,邵勋主要向士族豪强索要粮草,他们一般来自四郡国以外的地方。长期下来,多多少少是有点不满的,合着你安排了大量屯田百姓,却不向他们收税,只朝我们索取,这是什么意思?
      以前还有理由,比如流民尚未扎根,收获有限等等。但这都第三年了,四郡国甚至有余粮治水,你再不收税就不合适了。
      “五月麦收,六七月间可酌情征集些粮豆、干草,一户出三斛粮豆、五束干草,如何?”邵勋说道。
      四郡国约有七万七千余户,大概能征集到二十万斛出头的粮食,不到四十万束干草。
      这是多方考虑的结果。
      事实上直到两宋时期,北方平均亩收也就只有一斛(唐斛、宋斛100斤出头,等于三晋斛),一家五口人,平均每人每年吃四斛粮食,总共消耗二十斛,也就是大人小孩平均一下,一人一天吃一斤多。
      一天一斤二两的粮食,对现代人绰绰有余,但对古代人而言,则不够吃,还得另寻蔬菜、瓜果补充,以度过青黄不接之时,故一家人必须耕作二十亩中田才能解决温饱,这还是不缴税的情况下。
      如果要缴税,或者耕作的是下田,那就要饿肚子了。
      如果耕作的是上田,则勉强能够支应。
      水利工程的作用就是尽可能消灭下田,将其变为中田乃至上田,提高产量。
      四郡国的百姓,平均每户三十亩地还是有的。
      今年夏收之后,确实可以少量征收一些粮食。
      “明公既有成算,仆也不好多说什么。”裴康说道:“最好放在夏播结束之后再动兵。”
      夏收之后还有夏播,主要种杂粮,下雪前收获。杂粮亩收很低,但也是一笔收获,不可轻忽。
      “夏播都六月了,收拾完毕再出兵,已是七月,待至敌境,怕不是已八月,四个月过去了,还打什么仗?”左司马陈有根眼一瞪,说道。
      裴康看了他一眼,懒得多说。
      陈有根虽然一直在努力认字,看似好学,但骨子里还是个武人,一天到晚就知道杀杀杀,仿佛不攻城略地他们的大业就没有进展一样。
      水利工程、移栽桑苗、厘定官制、收拾人心,哪一样不是夯实根基的大事?
      “有根稍安勿躁。”邵勋轻声说了句。
      “是。”陈有根拱了拱手,不再说话了。
      右司马羊忱在一旁看了,暗暗点头。
      在此之前,他有点担心陈公被武人裹挟,渐至穷兵黩武,那样羊氏投下的本钱可就危险了,有收不回来的风险。
      如今看来,陈公还是有数的。
      武人裹挟不了他,他有足够的威望压制武人,同时也很注意夯实根基、休养生息,给了他们文人施展抱负的空间。
      若换个威望稍差的人,文武失衡,日子可就难过了。届时他也就没太多心思做事,要么明争暗斗,要么袖手旁观。
      总之,他对陈公放出武人这头猛兽,侵蚀世家利益是不太满意的,无奈前期投入太多了,现在撤出有点舍不得。再加上陈公明事理,知道搞平衡,他就稍稍放下了心,忍忍吧,世道都这样了,每个人都要付出代价。
      “那就夏播结束后再出兵,在此之前,但输送粮草军资。也不用太急,别征发太多人手,马上就要夏收了。”邵勋一锤定音,众人再无异议。
      “明公。”从事中郎柳安之说道:“先前明公定下伐王弥之略,今又在荥阳囤积粮草,何也?莫不是有变?”
      邵勋赞许地看了他一眼,说道:“这正是今日欲与君等商议之事。打肯定是要打的,但打谁还未下定决心。弘农、河内、河北三者择其一,尔等议一议吧。”
      说完,他又解释了下河北的突发情况,让众人能更深刻地了解如今的局势。
      曹魏时期,因为乌桓人大部迁入中原,在北方草原上留下了真空,因此慕容鲜卑开始迁入辽西,后因协助司马懿平定公孙氏,被封为率义王,居于大棘城之北(今辽宁阜新一带),及至今日,且牧且耕,渐次发达了起来。
      元康四年(294),慕容廆正式迁都大棘城,建立官制,收拢胡汉百姓,优容士人,国家日渐兴旺。
      中原大乱之际,有些士人就北上投靠鲜卑。
      比如,东莱刘氏的刘胤欲避乱辽东,行至幽州时为王浚所留,表为渤海太守。
      除刘氏之外,东莱、北海、平原、泰山等郡国皆有人北上投靠慕容氏。
      就目前而言,还只是派了一部分子弟过去打前站,家族代表人物还没过去,但再发展下去,很难说。
      世家大族固然有很多废物,但眼光精明之人不在少数。慕容廆那边都有人投靠,可见这帮人是真的对天下大势有深刻的认知。
      胡毋辅之前阵子就说,他们家有人带着家小、部曲、工匠以及书籍投靠慕容鲜卑了,并提到慕容氏法纪严明、虚心纳贤,不断学习中原典章制度,并做了本地化改造。
      以世子慕容皝为首,贵族子弟纷纷拜师,学习中原文化。
      慕容廆理政之余,也至学堂听课,朗诵经典。
      偏偏慕容鲜卑还很能打。这样一个政权,崛起的势头已经非常明显了,邵勋还给了他们助攻,段部鲜卑大概率挺不了几年了。
      而说起段部鲜卑,他们现在几乎已完全退出辽西,部众投靠宇文、慕容二部的比比皆是,剩下的多奔入幽州境内。
      曾经角逐辽西的三家势力,现在只剩南部的慕容鲜卑和北部的宇文鲜卑了。
      宇文鲜卑原本实力比慕容强,但太安二年(302),宇文鲜卑主动进攻慕容氏,一年内败两次,损失极为惨重,双方的实力差距已没之前那么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