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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晋末长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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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晋末长剑 第806节
      “我没将军号。”刘灵硬邦邦地说了一句。
      没有将军号当然不能称将军,但人情世故嘛,就像现代人喜欢滥称“某总”一样,这会也喜欢称呼中层以上的带兵军官“将军”,无论他有没有将军号。
      “梁公昨日亲口许诺,说外兵属官太低了,让我当外兵掾。”刘灵站起身,说道:“你是夏侯氏的人?可有官身?”
      “白身。”夏侯承忍住笑,回了一句。
      刘灵一下子神气了,咳嗽了下,道:“这羊是哪家送来的?羊氏,还是王氏?”
      夏侯承不由地多看了他一眼。
      素闻刘灵勇猛无匹,没想到居然有几分小聪明,知道夏侯氏面临着琅琊王氏、泰山羊氏两方的拉拢。
      夏侯承笑而不语,他当然是代表泰山羊氏来的。
      事实上他是先去了邺城,与羊皇后一晤,然后带着她家的护兵、牧人,驱赶着十几万头牲畜,自井陉入并州,再至晋阳。
      一路之上,走走停停,多次停下来放牧,最后送到晋阳这边的还是那么瘦——不过还好,这“粮食”自己长脚,马车过不了的狭窄山路它们也能过,速度还很快,一路之上也没多少损耗。
      在晋阳这边放牧个把月,差不多就缓过来了。
      “问你话呢。”刘灵有些不满意,嚷嚷道。
      夏侯承摇头失笑,只道:“奉梁公之命而来。”
      “奸猾之徒。”刘灵冷哼一声,不再理他了。
      夏侯承乐得清静,登上了一处高坡,俯瞰西方。
      山间驿道之中,居然有一支兵马在西进。
      “这就要出征了?”夏侯承指着山间坑坑洼洼的道路,说道:“尚未修缮完毕,就要进军?”
      刘灵笑嘻嘻地看着他,不说话。
      夏侯承暗笑,道:“刘将军,我出汴梁之时,带了几坛汴梁春。”
      “哎,这就对了!”刘灵大喜,直接奔了过来,道:“告诉你也无妨。这是我的兵,一共三千人,西进至楼烦故城,列栅戍守,挡住匈奴,后面才好修路嘛。”
      楼烦是古国名,北狄一支,鼎盛时发展到太原附近,在晋阳西北的山里放牧,善骑射。后被赵武灵王击败,收编其民众,成为赵军骑兵的重要组成部分。
      唐代在附近设三个牧场,故有“娄烦骏马甲天下”的美誉。至开元年间,更建楼烦监牧城,已是河东节度使幕府主要军马来源。
      当地自古以来汉人就极少,因为不太合适种地,但连绵的群山却是极其优良的牧场,素得胡人喜爱。
      今还有楼烦城旧城垣,却不知哪朝修建的了。
      刘灵奉命派了三千军士西行百里,既是作为前出基地,同时也遮护住后方,不令匈奴轻骑滋扰。
      譬如,夏侯承带来的牛羊就在附近的河谷、盆地、山坡上放牧。
      走了几百里过来的各类杂畜仿如饿死鬼一般,欢叫着扑向河边鲜嫩多汁的牧草,大口嚼吃着。
      养上一个多月后,它们就将变成西征大军的资粮——至少是很大一部分补给来源。
      当然,这是穿越者的远见。
      后世唐军与吐蕃在关西激战,吐蕃人夏季在青海放牧,秋天就壮丁居前,铁骑纵横,老弱妇孺驱赶着牛羊跟随,抵达泾原(固原、平凉一带)。
      仗打赢了,就往长安方向冲。
      打输了,就立刻跑路。跑不掉就把老婆孩子和牛羊扔给你,要不要?
      这也是唐末这一片吐蕃人茫茫多的主要原因——多是俘虏的老弱妇孺的后裔。
      晋人不知道这种后勤补给方式,或者不屑于学,还玩着汉武帝时期大车小车一路推到西域、大漠的套路,代价实在太大。
      梁公这么搞,在很多人的眼里,是真的越来越“胡”了。
      第一百七十六章 中常侍
      天晴一段时日后,地面状况大为改善,山间再度响起了清脆的马蹄声。
      从八月初到八月中,双方在楼烦故城至秀容城、汾阳故城这个三角地带展开了袭扰与反袭扰。
      杂胡一般比较喜欢这种战斗方式。
      双方不直接接触,而是拉开距离,在丘陵、河谷间骑射,看谁骑术好,看谁箭术佳,看谁熟悉地理环境。
      骑术、箭术双方差不多,地理环境匈奴人是真的熟悉,因此时常越过残破不堪的楼烦故城,渗透到东边,袭击正在修路的丁壮。
      好在都是山间小路,过不来几个人,也待不了几天,驿道在慢慢恢复之中,直至最终能够使用。
      楼烦故城也在慢慢修缮。
      原本的土墙实在太破了,多处坍塌,仅存的城墙内外乃至城墙上都长满了野草,在风中飘飘荡荡。
      城内除了羊粪外什么都没有,清理了很久才能勉强住人。
      重修楼烦故城不仅仅是为了战争,事实上邵勋打算在这里开设第二个牧场:一个可比肩广成泽的大型牧场。
      八月下旬开始,道路渐渐完善,修建重点变成了楼烦故城。
      不但城墙破损修补完毕,连仓城也紧急修建完毕,可储放粮食六十余万斛。
      与此同时,调到西边牧马的晋军骑兵越来越多。
      牧马完毕之后,他们一般就向西直冲,捕杀匈奴牧民,然后把人头去晋阳领赏。
      双方战了旬日左右,匈奴人渐渐有点吃不消了……
      乔衷的使者乔豫在八月底抵达了平阳。
      城内外的人气少了许多。
      曾经缘城开设的店铺生意清淡,店家坐在门口直打瞌睡,偶尔遇到客人时,脸上的老褶子都绽开了笑容,热情得很。
      乔豫很清楚,这里面有的人担心时局混乱,躲去乡下了。
      有的人与国人(匈奴五部)关系密切,或者沾亲带故,害怕被清算,已经举家西迁至关中。
      还有的人则被抓了壮丁,转输粮草军资。
      他在外面转悠了许久,观察了平阳的人心百态,这才骑马去了城东中常侍王沈的府邸。
      洛阳王府宾客盈门,平阳王府也不遑多让。
      去年,中常侍王沈的养女王氏年满十四岁,姿容俏丽,入宫为左皇后,闹出了好大一场风波。
      以前刘聪经常在后宫嫖到失联,大臣们的奏章就由以中常侍王沈为首的几个宦官把持,很多压根就不送进去,慢慢就掌握了不少权力,这引起了宗室、朝臣的不满,于是趁着刘聪从后宫出来的机会,上疏攻讦,说卿士们看到王沈车驾的尘土就要下车,州郡选举被王沈等人深度插手,官员们要办事还得出钱贿赂,如此种种……
      当然,最后没什么结果。
      刘聪被王沈等人蒙蔽,刘粲与王沈等人勾结,自然不了了之。
      王氏入宫之后,因为长得漂亮,又年纪幼小,天真烂漫,极得刘聪宠爱,直接封为左皇后,让一干宗室、朝臣大为震怒。
      朝廷这个样子,他们也不怎么怕刘聪了,直言进谏,核心问题是王氏身份太差,没资格当皇后。
      是哩,无论是大晋还是匈奴,都是看身份的,只不过程度有别罢了。
      “六宫妃嫔,皆公子公孙,奈何一旦以婢主之?”——这是最关键的,王沈“刑余小丑”,养女王氏形同阉宦丑类,与“尔母婢”的身份差不多,居然也敢爬到士家女子上面?
      攻讦到最后,还是没什么结果,聪哥不听,奈何?
      其实这些朝臣、宗室们得感谢邵勋。
      没有他给的强大的压力,刘聪指不定要干啥呢,让你们族灭都不是不可能。
      也就现在这会要讲团结,不太好动手,不然乐子大着呢。
      这两件事一出,旁观中立的人都明白了,没人能扳倒中常侍王沈、宣怀、俞容、中宫仆射郭猗、中黄门陵修一党——宣怀养女宣氏以美色应召入宫,立为中皇后。
      这些人喜欢在宗族、姻亲、故旧、乡党中寻找年岁稍大的漂亮女童,收为养女,然后送入宫中。
      仅此一点,你就搞不过人家,除非天子也好男色……
      作为匈奴贵族,乔豫也得走中常侍的路子,今日就是了。
      王沈往日多在宫中,今日却在府中,闻知乔豫来了后,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,居然直接召他入内,不用排队了。
      乔豫有些诧异,不过也没说什么,在婢女引领下,很快在后院的假山池塘旁边见到了王沈。
      “拜见明公。”乔豫没有犹豫,直接拜倒在地。
      许久没有声音。
      乔豫将头压得更低。
      “起来吧,坐那边榻上,我有话要问。”浑厚中正的嗓门响起。
      乔豫麻利地起身,眼角余光瞟了下,见得张只容单人的坐榻,便坐了上去。
      王沈抬眼打量了下他,道:“第一次来我府上?”
      “是。”
      “奉谁人之命而来?”
      “族兄之命。”
      “乔衷?”
      “是。”
      “东西我收下了。”王沈弹了弹手中的礼单,说道:“令兄遣你来何事?”
      “请陛下益兵。”乔豫答道。
      王沈眼神一凝,失声道:“邵贼又来了?”
      乔豫看他失态的样子,心中暗叹,天子为何如此宠信阉人呢?正儿八经的国事,却还要这些阉宦丑类帮着说话,才能办成,直让人寒心。
      “邵贼还在晋阳,其外兵属刘灵兵发楼烦,修筑城塞、囤积资粮。”乔豫答道:“楼烦、羊肠仓、晋阳间二百余里,粮车络绎不绝。左近山谷之中,牛羊马驴成群,几不下五十万。晾晒的干酪堆成山峰,挤出的白乳流淌成河,更有那积粟,几座城都放不下。邵贼在认真准备战事,兴许下个月就打来了。”
      王沈霍然起身,在庭院中走来走去,如同焦躁的困兽一般。
      乔豫面无表情,心中却更加鄙视。
      都什么人啊,这般沉不住气,也能把持大权,实在可笑。
      “乔将军。”王沈突然走到乔豫身前,直勾勾地看着他,问道:“你和我说实话,若邵贼大举发兵击平阳,可挡得住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