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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晋末长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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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晋末长剑 第1022节
      第一百八十一章 诸般手段
      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,习惯或传统的力量是庞大的。
      七月十三日,邵勋在马邑县下发了一批绢帛赏赐,总计五万余匹,由度支中郎将杨宝、司农卿殷羡亲自押送而来。
      彼时秋高气爽,云淡风轻,邵勋刚和拓跋鲜卑的一部分贵人打猎完毕。
      见到赏赐时,鲜卑人并不觉得有多么奇怪。
      拿钱为中原天子打仗,这个传统已经二百余年了,算不得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。
      发放完赏赐后,还有第一批二十万斛粟麦下发给各部。
      “马邑实乃锁钥之地,既可隔河收取河西军情,又能向南探听关中消息。”邵勋扬着手里的军报,朝杨宝、殷羡说道。
      其实还有一个不便宣之于口的原因:督促鲜卑人南下厮杀,若有反意,立刻找他们部落算账。
      这种事不能说,但有心人都看得出来。
      “大王高瞻远瞩,臣佩服。”杨宝谄笑道。
      “你家那些烂摊子收拾干净了吗?”邵勋看了眼杨宝,说道。
      杨宝闻言,面如土色,连声道:“收拾干净了。”
      之前已经派庾敳敲打了他一下,今又当面问,杨宝压力很大,同时感觉梁王说话的口吻、做事的方式再度有所变化,对他们这些老兄弟不像以前那么和蔼可亲了。
      不过他不敢有什么怨言。
      二十余年来,他是看着梁王一步步走到今天的,实在没有勇气与他对抗,连消极抵制都不敢。
      他要做什么,支持就是了,反正兜兜转转都是赚的,无非多少罢了。
      殷羡亦笑容满面站在一旁,说道:“闻王师势如破竹,关中群贼降顺,诸郡士人大为振奋,皆言值此之际,断不能自生内乱,故纷纷挽输军粮北上,又缉捕盗贼,严查奸细,以待大王班师。”
      邵勋缓缓点头。
      匈奴败局已定,消息传至关东后,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扩散着。
      再顽固的人,也会受到震慑。
      而在此之前,邵勋已记不清发生过多少次叛乱了,大概十几次、二十次?
      他倒要看看,现在还有谁敢叛乱。
      将来全面推行度田的时候,又有多少人跳出来和他对着干。
      另外,之前问他们要粮的时候,真的费尽口舌,十分困难。
      他还是开基之主、马上天子,不敢想象长于深宫妇人之手的天子会怎样。
      现在好了,都主动送粮了,态度变化之剧烈,让人目不暇接。
      邵勋不再理他们,转而来到马邑川畔,看着即将收获的农田,找来太守张通,问道:“今年粟田收成如何?”
      “十之二三绝收,十之四五能收个一斛、两斛,剩下的没怎么遭兵灾。”张通答道。
      “损失不轻了。”邵勋说道。
      他沿着河畔走了很长一段路,看到一个小部落,遂停了下来。
      张通见了,便道:“此为元康年间拓跋猗迤西征时带回来的部落,人不多,两千余众,皆高鼻深目,丈夫剪发,妇人衣襦,婚姻同华夏。”
      他说的其实是西域胡了,应该是塞种人,白人特征非常明显,应该是西域原住民之一了,汉代时西域小国基本都是此类,甚至还有红头发的。
      从种族特征来说,他们与中原相差较大,不如鲜卑之类容貌相近。
      从文化上来讲,他们又更近似中原,至少比鲜卑近多了。
      邵勋继续往前走,看到田间有很多人在挖掘土方块,这是准备晾晒后修缮房屋了。
      经历了战争,很多人的房子遭到严重破坏,或者干脆消失了,急需修缮。
      邵勋拦住了一人,问道:“汝识我乎?”
      此人吓了一跳,扭头看向张通。
      张通点了点头。
      此人回过头来,道:“自然识得。”
      说罢,拜伏于地,道:“拜见大晋梁王。”
      “起来吧。”邵勋说道:“我看此间农田粟、穄夹杂,何时开始的?”
      “去岁便开始了。”
      “何人所教?”
      “有位裴官人教授此术,张公带头种粟,我等见之,再无疑虑,便跟着种了。”
      “觉得怎样?”
      “比穄好多了,收得多,粟秆也能喂食牛羊。”
      邵勋一听,有些高兴。
      “还教了什么?”他又问道。
      此人又看向张通。
      张通绷不住了,道:“你照实说便是,屡屡看我作甚?”
      此人遂指着马邑川两岸,说道:“贺兰蔼头被击退后,裴官人自平城而来,令我等伐木设栅,将各家田亩划分好……”
      马邑地广人稀,耕牧皆有。
      裴十六去赵郡及广成泽考察了一番,上报单于府,请在马邑郡分割田地。
      单于府准许了,但他们同意没用,还得代公下令。
      王夫人已经允准了此事,太守张通开始从马邑县左近操办。
      他们的方法比较简单粗暴,按人头来划分土地。
      每一家的田地都用低矮的木栅栏隔开,内里还分成了四份,其中一份圈着不少牛羊。
      邵勋靠近了点,仔细看着。
      这一家大概有牛二十余头、羊百只,分开圈养在栏内。
      牲畜栏旁边便是一份农田,种着高高的牧草。
      “此草便是喂养牲畜的?”邵勋问道。
      “是。”此人答道:“打开牲畜栏,把牛羊赶进去吃就行了,吃完再驱赶回去关起来。”
      “为何不割了再喂?如此践踏牧草,或有损耗。”邵勋说道。
      “战事频繁,没那么多人手去割草,只能图省事了。”
      邵勋了然,便不再问了,然后又看向牧草田旁边的穄田和粟田。
      可能是心里没有太大把握,又或者为了分散风险,这些人虽说从去年就开始种粟,但始终没完全放弃他们熟悉的穄。
      仔细看下来,穄的播种面积可能还稍多一些。
      “种牧草喂牛羊和野放牲畜,哪个好?”邵勋又问道。
      “种草好些,收得多。”此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,直接答道。
      无论是草还是粮食作物,没有田间管理,没有选种育种,产量肯定是不行的。
      野地里生长的小麦,产量远远不能和农田里的小麦比。
      牧草同理。
      这些杂胡尝到了种植牧草的甜头,野放行为会越来越少,慢慢地,他们就会居住在一地不走了。
      把人固定住,一切就都好办了。
      “以后多种苜蓿。”邵勋说道:“穄可以不用种了,三四个月就收,也没多少,不如种豆子。苜蓿和豆都能肥田,以后你们会见识到好处的。”
      “大王既然这么说,仆明年便种些豆。”此人立刻答道。
      邵勋不意他如此爽快,问道:“在哪种?”
      牧人指了指牲畜栏所在的地方,道:“明年牛羊移到粟田那里,牲畜栏所在之处便可拿来种粮食。这地闲了一年了,多有牲畜粪尿,拿来种粟正合适。”
      休耕了一年的地,还多有牲畜粪尿滋润,自然是很肥的,种粮食收成会很高。
      “汝得之矣。”邵勋笑道。
      说罢,离了马邑川,朝郡城而去。
      胡人是离不开牲畜的,你让他们把地全拿来种粮食,不符合他们的习惯,也没必要。
      现在教了他们种牧草养牲畜、在休耕地堆肥、轮作减少病虫害等农业技术,这些人就会彻底定居下来。
      同化,你先得找着人,连人都找不到,一切无从谈起。
      刚刚领完赏赐的部落贵人们也神色怔忡地看着马邑川两岸的农田。
      他们多来自西部盛乐一带,极少种田,素以放牧为主。
      以前一直讥笑新党,说他们放牧都放不好,现在看来,好像自己更可笑。
      别的不谈,就田里那长势良好、密密麻麻的苜蓿,即便是最肥美的河滩地也达不到这种程度。
      虽说这玩意牲畜吃多了会胀气,但你可以混着其他干草喂食啊,比如穄秆、粟秆。
      想到此处,很多人便产生了打听的冲动。
      更有那急性子的人,问道:“大王,能不能派人去盛乐教一教我等?”
      邵勋看了他们一眼,笑而不语。
      王氏悄悄横了他一眼,道:“我欲新置定襄、五原二郡,划分田地、草场。梁王志在‘夷夏俱安’,断然不会推辞。”
      众人又看向邵勋。
      邵勋点了点头,道:“代国乃大晋藩属,亦我赤子,吾爱之如一,怎会厚此薄彼?盛乐重地,或可置都护府一,教习诸部耕牧,如何?”
      听到要建都护府,众人神色犹疑,没有直接答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