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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晋末长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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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晋末长剑 第1044节
      “不了。”虚除权渠心情不佳,直接拒绝了,只道:“我也是在河对岸看到这边扎营数里之遥,有些惊愕,便过来看看。”
      人家这么说,蒲洪也不勉强,又问道:“吾闻冯翊还有四角王薄句大,此辈如何了?”
      “和你家一样,强迁。”虚除权渠说道。
      “去哪里?”蒲洪问道。
      “大抵是汝阴、汝南吧。听闻那一片三天两头打仗,乡间凋敝得厉害,便迁过去了。”虚除权渠说道:“薄句大不愿意走,亲身前往长安,听闻嚎啕大哭,梁王竟不许。”
      蒲洪听了也有些心塞。
      薄句大自号“四角王”,在冯翊、上郡羌人群体中名声很大,且为人残暴,武艺出众,结果这样一个响当当的汉子,却像个妇人一样哭哭啼啼。
      但梁王压根就没拿他当回事,哭死亦是无用。
      从这个角度来说,梁王比薄句大更残暴。
      遇上这种凶人,自求多福吧。
      “北羌王、四角王没了后,冯翊、上郡——呃,现在应该叫雕阴郡,应能空出不少田地吧?”蒲洪说这话时,瞄了下虚除权渠的脸色。
      果然,虚除权渠心里藏不住事,当场气急道:“四角王的地是给我了,但我也让出了一块地。”
      “哪里?”
      “待朝邑、沈阳、韩原三龙骧府建置起来后你就知道了。”虚除权渠叹息一声,道:“真是巧取豪夺。”
      蒲洪听了一惊。
      他对关中地理还算有点了解。
      沈阳不谈了,就是他们如今所在的位置,地属京兆郡郑县,与弘农、冯翊二郡离着不远。
      朝邑是古城了,在冯翊郡城大荔县东,离黄河不远。
      韩原同样是古地名,在冯翊郡夏阳县北(今韩城)。
      三个龙骧府便是三千六百府兵,沿黄河西岸诸渡口及潼关一字排开。
      他们在,便可保渡口不失。将来关中若有变乱,征讨大军汹涌而来,你无法再依靠黄河、潼关割地自守。
      最关键的是,断了蒲家将来西返关中的路。
      而一旦没法返回关中,仅靠带去汲郡的几万氐人,能造反成功吗?显然不能。
      龙要进入大海才能发挥其威能,氐羌众多的关中就是他们的“大海”,去了汲郡便是龙困浅滩,生发不得。
      都说梁王面善心黑,以前还不信,现在信了。
      蒲洪叹了口气,不想再说什么了。
      ******
      十一月初五,蒲洪部数万人抵达了弘农郡湖县境内,在阌乡龙骧府附近的野地里扎营。
      这一天,他们已经被自长安东返的大军追上了。
      浩浩荡荡的人马自此而过,一路东行,彻夜不休,竟是连夜赶路。
      驿道两侧的山塬之上,站满了右羽林卫的府兵。
      蒲洪同样站在一片山塬上,甚至远远看到了梁王的大纛。
      心中恶念一起,甚至有夜袭的冲动。
      但仔细一看地形,又几无可能。
      这里和雕阴、上郡很像,山塬众多,地形复杂。
      他手下这不到五万兵民,被分成了三部分,堵在几个山谷中。谷口则有右羽林卫、左骁骑卫府兵值守,谷外还有羯人骑兵巡视,没给他半点机会。
      初六清晨,在哭泣声中埋葬了一部分暴死之人后,蒲洪部继续东行。
      一路走来,不但牲畜掉膘、死去,人也一样,每天都会死人。
      这是一场苦难的行军,也是一次淘汰之旅,精壮撑得住,老弱妇孺可未必。真不知到了枋头时,还能剩下多少人?
      离开阌乡龙骧府前,蒲洪特地看了看这个军府。
      整体住得比较分散,地域广阔,田野之中夹杂着山坡林草,民居点缀其中。
      一大早便有孩童驱赶着牛羊出去放牧。
      大一些的少年则出门樵采。
      老人及部曲日复一日地清理着沟渠,让这种灌溉渠网尽量惠及更多的农田。
      府兵则披挂整齐,昨夜似乎就宿在山塬之上,持弓挎刀,死死盯着他们。
      蒲洪啐了一口,不想多看了。
      想当年,他也曾出潼关救援王弥,那会的弘农诸县乡野中可没这么多府兵。
      邵勋把全郡都武装化了。
      这么绕的地形、这么狭窄的驿道,府兵只需抢先占据道路两侧的山塬,便可将谷底驿道之中的兵马尽数歼灭。
      关西真的离他们越来越远了。
      离开阌乡后,过湖县、玉涧龙骧府、稠桑塬、弘农县,十天后抵达了陕县。
      沿途屯驻之时,蒲洪甚至遇到了几个当年王弥军中小校。
      他们投降后,仍居本县,只不过都变成田舍夫了,其中部分人甚至作为役徒西行,转输过粮草军资。
      刘粲与侯飞虎大战时,也死了不少人,让乡野之中更添几分荒芜。
      弥兵老贼居然都放弃了,不想再折腾了,这让蒲洪心中冰凉一片。
      说来也怪,刚离关中时满腹怨气,造反的念头时不时浮上心头,但走了这一路下来,见了很多风物,与不少人攀谈过,造反之心却愈发淡了。
      邵贼这人真是有几分神奇。
      他把一切都摆给你看,自己掂量下怎么选择。
      造反也好,恭顺也罢,他都无所谓。
      就像四角王薄句大这种凶人下跪嚎哭,也不能让他改变主意一样,蒲氏氐人造反,真能让他心中惊惧吗?
      不,起码得是关中群胡一起反,才会让他感到棘手。
      单单一两家,镇压起来游刃有余。
      十一月二十七日,蒲洪部抵达新安县。
      五天后,该部抵达洛阳西郊,屯于金谷园外。
      这个时候,蒲洪也有些惊讶。
      好像来了很多人啊,不但有关西胡人酋豪,就连拓跋鲜卑都派了数千骑南下。
      听说洛阳城东还来了什么银枪左营、左右金吾卫府兵、许昌世兵之类数万人。
      偷偷去看了一回后,他最后一丝反意也收起来了。
      老老实实做个新朝从龙之臣得了,反正他已经和姚弋仲等人一起劝进过了。
      第二百零二章 入宫(上)
      “哪来这么多胡人?”一辆马车停在了金谷园东南,刘耽下了车,仔细看着接天连地的毡帐,震惊道。
      “这营垒布置得几乎和当年匈奴围攻洛阳一般无二了。”乐凯也下了车,苦笑道。
      二十年前的旧事了,至今记忆犹新。
      护卫二人北上的南阳郡兵们紧张不已,经历过多次战火洗练的他们当场弓上弦、刀出鞘,隐隐布成一个半圆形防御圈,将十余辆马车护在正中间。
      远处扎营的胡人似未所见,根本没任何动作,只有一队游骑稍稍靠近了些,操着听不懂的语言大声询问。
      乐凯仔细观察了一下,胡骑戴着风帽(骑帽),身着皮甲,是典型的轻骑兵。
      脑后垂下一条小辫,这是索头的重要特征。
      原来是鲜卑骑兵。
      可惜不懂鲜卑语,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。而就在他准备前往金谷园一行的时候,远处又奔来数十骑,为首一人大声道:“前方可是沔北都督乐公?”
      “正是,君乃何人?”乐凯问道。
      “代公帐下左将军莫含。”莫含一边说,一边下马,远远行了一礼。
      乐凯让随行的郡都尉率部退后,举步向前,回了一礼,道:“原来是莫左将军。”
      莫含见乐凯礼数甚足,心下大喜,很快便来到了二人身前。
      乐凯又介绍了沛国刘耽。
      莫含一听,不敢怠慢,再施一礼。
      他知道刘耽是什么人。
      梁王出征之前,给长子邵璋定下了婚事,新妇便是眼前这位的小女儿。
      而乐凯又是邵璋的舅舅,难怪两人会一起前来。
      再者,即便抛下他们的官职、身份,南阳乐氏、沛国刘氏也是大族。
      乐氏的影响力已经不局限于南阳、顺阳、新野、义阳、随五郡国了,在襄阳、南郡、江夏、武昌等地的名声也很大。
      如果非要挑一个荆北诸郡冠族的话,只能是乐氏了,其他都已经无法与其相争,或者败落,或者成为其附庸。
      南阳乐氏,俨然晋梁交替之际天下有数的几个豪门之一。
      与之相比,沛国刘氏就要差上不止一筹了。
      到目前为止,他们的影响力仍局限于沛国及相邻郡县。
      沛国刘氏主要靠与平原华氏、颍川荀氏、乐陵石氏、谯国夏侯氏等联姻来维持家门,硬实力是不够的。
      当然,作为汉室宗亲后裔,沛国刘氏、南阳刘氏、彭城刘氏、平原刘氏、中山刘氏(已没落)等豪门之间也有互帮互助,间接抬升了各自的影响力。
      莫含没有门第,祖上是富商,后来慢慢变成土豪,若非刘琨、拓跋猗卢之间那奇妙的关系,莫含也没可能当上代国左将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