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
“我不想强迫你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夏予清截断她的话。
遥城近来的天气蹊跷得很,总是忽然天光大暗,憋不住一会儿就下起雨来。不是绵绵秋雨的节奏,反而像是夏天最后一口气没有吐干净,在这个即将入冬的节气,噼里啪啦地砸下粗而重的雨点来。
风漏进来,吹散了教室窗台边堆着的那摞没来得及收的练习纸,一些被刮得地上,飞得到处都是,一些被裹着雨的风一刮,打湿了,黏成一团。
夏予清起身去关窗,顺便将湿成一沓的练习纸扔去储藏室的废纸架。林知仪也来帮忙,去捡四散的宣纸。她蹲下身,一边捡,一边问夏予清:“你平均每天练多少页呀?”
“至少保证一个小时。”
“这些全部都是你写的吗?”
“嗯,都是我的练习稿。”夏予清过来拉她,要她别再捡了,“不过是些废纸。”
“你写的怎么会是废纸呢?”林知仪抓着手里的宣纸,一张一张地理整齐。
夏予清从她手里接过来,没所谓地卷起来,告诉她:“我还可以再写。”
“不是你说的吗?每一个字只代表当下,不可能再写出一模一样的笔画。”不知道为什么,林知仪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他曾经说过的话。她摸了摸宣纸上浸出的点点墨迹,那是时间和日复一日练习而成的笔力,很感慨,“你是过去的每一笔每一画造就的,有它们,你才成为今天的你呀。”
夏予清凝神看她,他从不奢望林知仪能成为他专业路上的同行者,但他不是没有幻想过,林知仪如果可以再认真一些,如果她可以从课堂上、临摹中或是练习里更了解书法,他们是不是可以靠得更近一些。眼下,她的话已然证明,即便对书法一窍不通,她依然尊重并珍惜他的热爱,甚至比他以为的更甚。
那些被她抚过的笔画仿佛被赋予了全新的意义,握着纸卷的手不自觉按住林知仪的手指。他摩挲着她的指甲,轻声说:“谢谢。”
也许是夏予清的神情太过郑重,林知仪下意识条件反射:“你千万别以身相许!”
夏予清幽幽望她一眼,听她继续补充说明:“上次我瞎说八道的,你别当真呀。”
终于得到机会的人,问出了困扰自己好几天的问题:“你害怕承诺吗?”
林知仪缩回了手,耸了耸肩:“我只是不想太麻烦。”
“麻烦?”夏予清猜过很多种理由,原生家庭或者被人伤害过,万万没想到是她嫌麻烦。
“合则来,不合则分。大家来去都自由。”林知仪看着他的眼睛,往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石头,“就像我刚才说,你可以拒绝合作,在协议签字生效之前,你拥有随时喊停的权利。”
“只是为了自由?”
“也为了爱。”
窗外的风雨早被阻隔了,教室里却没有晴朗起来。夏予清蹙起眉头,屏息看她,像是在听天书。
“我知道,我们正是彼此抱有巨大好感,也彼此吸引的阶段,我很喜欢我们现在的状态。”林知仪没有回避他的注视,她耐心解释,希望可以说服他同她一起延长此时愉快的感觉,“我不想用现在的好去预支未来。”
这不是一个在夏予清认知范围内的感情模式,他需要时间去理解和消化,但显然,不是现在。
“那我们现在算什么?”他满腹疑惑,“炮友?床伴?”
林知仪偏头想了想,笑着答他:“战略性合作伙伴。”
好一个“战略性合作伙伴”,她特意在第三个字加了重音。夏予清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“现阶段满意的性伴侣?一时兴起、玩玩而已的游戏?林知仪,打从一开始,你就不该来招我。”
外面风雨大作,打在窗棂和玻璃上,和夏予清掺杂着冷笑与愤怒的声音一道,在林知仪的心上敲下激越的鼓点。
她低头抿了抿嘴唇,再扬起脸来,晦涩不明地笑了笑:“知道了,不招了。”
第22章 、招不起你
人与人结交相处第一讲眼缘,第二讲舒服,林知仪小时候就知道。以前,奶奶老房子的院子里住着一个小姑娘,两个小孩因为年纪相仿,经常见了面就凑在一起玩。林知仪活泼开朗,点子多,院子里的小孩子都喜欢跟着她玩。那个跟她要好的小姑娘一开始还觉得热闹好玩,渐渐的,发觉林知仪被其他小伙伴占了去,她就不高兴了。她要林知仪不要跟别人玩了,林知仪只当她是怕自己被落下,于是更积极地拉她,不论玩什么游戏,都跑来叫她参加。直到后来,小女孩直接翻了脸,给她下了最后通牒——“如果你再跟其他人玩,就不要跟我玩了。”自那之后,林知仪每次找她玩,她都甩脸子发脾气。
小小的林知仪不懂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,但她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——她绝不做讨嫌的人。从那以后,她再没有主动找小女孩一起玩过。有时候,她跟其他小伙伴一起玩游戏时,小女孩远远看着,很想加入,她也装作没看见。
林世昭打趣她跟小姐妹吵架了,她也只是“哼”一声不理会。老林要她别“猫一阵狗一阵的”,跟小伙伴好好相处。奶奶周秀竹要他别管小孩子之间的事,由得她自己去解决,也点破孙女的脾气:“你还不知道知仪吗?谁对她好,她能把心掏出来的,一旦别人冷了脸,她也不会多留恋,绝不做上赶着的事。”
这是实话。
林知仪从小到大的臭脾气,不做“热脸贴冷屁股”的事,说“不招了”就即刻拎包走人。
路过洗手间,她还不忘进去洗一洗,刚刚蹲在地上捡练习纸,沾了一手的灰。结果,一踏进去,踩了一脚的水不说,她刚拧开水龙头,脚上就传来冲击感,湿漉漉地被淋了一脚。
“啊——”她搞不清楚状况,被水一激,惊得叫起来。
夏予清听见动静,立马过来查点她的状况,看清她被溅湿的小腿和脚,解释道:“洗手池的水管破了,旧管子拆了,新买的管子还没来得及装。”
窗外下大雨,窗内漫大水。
林知仪气不打一处来,朝夏予清道:“不能找个盆子、桶接着吗?你们自己不怕打湿吗?”
夏予清为自己一时的偷懒抱歉:“我和晓宁这两天暂时用休息室的卫生间。”
林知仪今天图漂亮,穿了好看的小羊皮高跟鞋。这会儿,不仅脚湿了,连鞋也进了水,连带着裤袜也湿嗒嗒地黏在身上。刚刚吵过架,憋了一肚子火,林知仪浑身不舒坦。她直接蹬掉高跟鞋,赤脚往外走。
夏予清一手拦住她,一手将擦手纸抽出来递给她:“先擦擦。”说完,他赶紧去休息室,拿了双鞋跑回来,“新买的,没穿过。”
一双尺码明显偏大的男士的洞洞鞋,款式简单到没有任何鞋花,只有光秃秃的黑色。
林知仪脱掉裤袜,扔到一边,拿纸巾擦了擦小腿和脚,根本没理会他拿来的鞋,径直往教室大门外走。
“外面下雨呢,我给你找件衣服,一会儿送你回去。”夏予清先她一步堵住门口,不让她走。
林知仪一手勾着高跟鞋,一手推他,拒绝得非常干脆:“不用。”
夏予清哪里肯放她走,跟尊佛一样一动不动的。林知仪怎么也推不动,丢了手里的鞋,两只手来拉他。
夏予清顺着她拽住自己衣服的力道,手一捞,不由分说将人打横抱进休息室。
“放我下来——”林知仪挣扎着,要跳脱他的怀抱,也跟他交割,“我招不起你!”
夏予清不说话,任由她闹,径直把她抱进自己的休息室,放到了沙发上。
原来,休息室如此宽敞。在与教室一墙之隔的地方,夏予清隔出了一个外间和一个内间。外间是健身房,门边就放着一架简约的布艺沙发,沙发对面放着一台跑步机和力量训练的各种器械,旁边靠墙的位置是实木置物架,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矿泉水。置物架正对着一扇小门,林知仪从沙发这儿斜望过去,什么也看不见。
夏予清留意着他,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跟她介绍:“里面是我休息的地方,你穿上鞋,我带你去看看。”他出去把拖鞋重新拿进来,放到林知仪的脚边。见林知仪不穿鞋,也没有起身去看的打算,他就自顾自地说起来,“休息室有一张单人床、一个圆几和衣帽架,还带卫浴。平常这里都关着门,不让学员进来,密码锁只有我和晓宁能打开。”
林知仪面上淡淡的,竭力做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,其实她偷偷打量整个空间,根本不需要介绍,她也能轻松辨出这里打上的是夏予清的标签。
干净、整洁,纤尘不染的房间,所有东西都收拾得井井有条。这是早在“甜夏”的第一面,她见的那个夏予清就是这样,看似不动声色,实则早就把自己周遭都布置成了他熟悉和习惯的一丝不紊的样子。即便是大多数家庭沦为晾衣架的跑步机,在这里也被利用得很好,上面没有挂一件衣服。林知仪完全可以想象,夏予清在跑步机上认认真真锻炼跑步的情景。